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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英国则无奥运:揭秘英国与奥运光荣可笑历史

http://www.kexue.com 2012-07-09 10:12:34 南方都市报  发表评论

  人人都知道奥运会起源于希腊,但罕为人知的是,现代奥运会的模式和成功与英格兰一个小镇息息相关。而且,如果没有英国的努力,现代奥运会可能根本不会存在。在伦敦即将第三次举办夏季奥运会之际,让我们回顾英国与奥运那时而光荣、时而可笑的历史。

  所谓的“温洛悬崖”是一处巨大的断崖,差不多1000英尺高,绵延贯穿什罗普郡,长达15公里,其东端附近正好俯瞰着整洁的“大温洛”镇(M uch Wenlock,之所以叫“大温洛”,是为了区别于比它更小的邻居“小温洛镇”)。不过,1994年,西班牙人胡安·安东尼奥·萨马兰奇却来到了这个离威尔士不远、罕为人知的穷乡僻壤,他可是堂堂的国际奥委会主席。在圣三一教堂的墓地,萨马兰奇为那里的一个坟墓献上了花圈,然后宣布,躺在他脚边什罗普草地之下的坟墓主人“是现代奥林匹克运动的真正创始人”。

  这位仁兄被人们亲切地称为彭尼·布鲁克斯,而更正式的称呼则为威廉·彭尼·布鲁克斯医生,他是大温洛最有名的人,至少在8世纪以后是这样———8世纪当地还有一位名人,女修道院院长圣米伯嘉,经常能创造奇迹(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召唤来一群鸟儿听命于她),同时还会展示一项特异功能,让自己漂浮在空中。和这位会施展魔法、令人惊叹的女修道院院长相比,彭尼·布鲁克斯倒真是位挺靠谱的人:皇家外科学院的校委、当地政府官员、国家奥林匹克协会创始人———而且,他创建这个协会的时间是1865年,远早于国际奥委会的成立。当然,尽管萨马兰奇表达了自己的敬意,布鲁克斯和他的小镇在奥运仪式中还是很少被提及。

  奥林匹克神话一直广为传颂,那些盲目乐观者更喜欢为其添油加醋。最特别的是,从一开始,现代奥林匹克的鼓吹者就宣传说,他们组织的那些汗流浃背的竞赛非常具有振奋精神、提升道德的作用———这一“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的高尚运动将促使我们这些污秽的凡夫俗子停止吹毛求疵和敌对战争。于是,诗歌与和平总是随着白鸽漫天飞舞。

  人们一直相信的另外一个“真理”是:奥林匹克运动的复兴者乃是一位法国人,一位敬重希腊文明精神、畏惧德国体魄的法国人。但这只是一种流行说法。事实上,现代奥林匹克运动的诞生、模式以及最终的成功首先要归功于英国。1908年第一次在伦敦举行的奥运会———由爱德华七世时代杰出的威利·格伦费尔(后来的德斯伯罗勋爵)确定基本框架———真正拯救了奥林匹克运动。所以,再过几周,伦敦成为奥林匹亚之后首个3次主办奥运会的城市,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让我们从头说起。1863年,皮埃尔·弗莱迪诞生于法国巴黎一个贵族家庭,成长为一个高傲而盲目的爱国者;虽然法国在世界上的地位日益衰落,但什么都比不上普法战争中德国对法国的沉重打击给年幼的皮埃尔所带来的伤害,当时他还仅仅是一个敏感的7岁小不点儿。皮埃尔深信,法国挨打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德国士兵有更为健壮的体魄。

  这无疑是对的,德国年轻人都要集体参加人称turnen的体能训练,那都是些单调乏味、机械生硬的身体操练。但皮埃尔·弗莱迪对任何与日耳曼有关的东西都深恶痛绝,因此根本不会简单地怂恿法国领导人让自己的年轻人盲目模仿战胜国的体育。此时,他偶然读到一本英国小说《汤姆·布朗的校园生活》,于是已获得“顾拜旦男爵”头衔的皮埃尔开始了一段精神之旅。

  《汤姆·布朗的校园生活》讲的是一个小个子男孩的故事。他去拉格比一家寄宿学校就读,参加了学校的体育运动,最终得以打败大个子的坏蛋。小说的高潮就是一场比赛———板球比赛。年轻的男爵被这本小说迷住了,他不但希望通过英国式的体育运动来强健同胞的体格,还有了更大的梦想:重启古老的希腊奥林匹克运动,从而推动整个世界。

  最初的奥林匹克运动会于公元393年被罗马皇帝狄奥多西一世所取缔,不过,虽然有禁令,即使在黑暗的中世纪,欧洲人依然在举行运动会。只是,关于这些下层社会的爱好,历史没有多少记载,我们现在能看到的,多是对于贵族体育的花团锦簇的描述。

  不过,我们确实知道,11世纪的苏格兰曾举行众多力量型的联赛,这些比赛逐渐发展成为“高地运动会”。但直到1612年,在更南部的英格兰,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的雏形才首次展露真容。这是一个运动节,在罗伯特·多佛上尉的领地举行,包括击剑、跳跃、摔跤等项目,“年轻女人们随着牧羊人(原文如此)的笛声翩翩起舞”。事实上,这个运动节的名字就叫“科茨沃尔德丘陵奥林匹克运动会(Cotsw old O lym pickG am es)”。多佛上尉是一位天主教徒,他故意把运动节搞成欢快的、具有挑衅意味的公共活动,以对抗当时沉闷的清教徒主义。不幸的是,在他于1641年去世后,这个一年一度的运动庆典逐渐消亡。

  不过,复制古代奥运会的想法有了某种浪漫的吸引力,其他苏格兰城镇开始小规模地模仿科茨沃尔德丘陵奥林匹克运动会。这种风气在其他地方也流传开来。瑞典于1834年和1836年举办了斯堪的纳维亚奥运会,希腊于1859年和1870年举办了所谓的“扎帕斯奥运会”,相当成功。但是,在1870年的运动会上,屠夫和劳工在一些赛事中胜出,让雅典上层社会十分不快,于是禁止普通民众参加。这是业余运动精神第一次抬起它低贱的头颅。

  不过,在大温洛就不同了,奥林匹克精神年复一年,欣欣向荣,直至今日。1850年10月22日,彭尼·布鲁克斯首次举办了运动会,目的是“促进(温洛)居民的道德、体格和智力进步”。不过,尽管有这样高尚的目的,不同于如今奥运会的故作神圣和哗众取宠,彭尼·布鲁克斯也知道如何让奥林匹克面带微笑。他的年度大温洛运动会有着中世纪县城市集那种轻松活泼的氛围,前往“奥林匹克运动场”的游行始于镇上的两家小酒馆,随行的有报信员和乐队,孩子们高声歌唱,一路抛撒花瓣。获胜者由大温洛最漂亮的如花少女为其戴上月桂花冠。除了传统的希腊式饮食,竞赛本身倾向于折衷主义。有一年举行了蒙眼手推车赛跑,另一次则举办了“为赢一英磅茶叶的老妇人赛跑”,还有一次是让猪赛跑,那些勇猛无畏的猪咆哮着穿过镇子里石灰石砌就的村舍,直到被堵在终点———“布莱克威先生家的地窖”。

  也许这些听上去更像孩子们的生日派对,但彭尼·布鲁克斯的运动会也有其严肃的一面。参加比赛的人们甚至从伦敦远道而来,远在雅典的希腊国王也为布鲁克斯如此尊崇其高尚传统感到开心,为运动会捐赠了一个银质奖杯,每年颁发给五项全能冠军。温洛悬崖边什罗普体育比赛的名声日渐传扬开来。

  特别有历史意义的是,从一开始,大温洛运动会就把板球和足球包括在内。希腊人从不容许任何球类运动参加奥运会,同样,罗马人也将这些视为小孩的玩意儿,把它们排除在外。尽管英格兰的统治者们自己也玩室内网球,但好几位国王都下令禁止球类运动。他们害怕这些自耕农们玩得太开心,成天带着球到处瞎玩,就不可能认真负责地练习箭术,以便随时为王室战斗。贵族们移居到新大陆后,仍然鄙薄球类运动。托马斯·杰斐逊曾经说:“球类运动……于身体太过激烈,于心智没有裨益。”

  但随着19世纪时间的推移,球类运动在整个英语世界突然得到了认同。英国的板球、橄榄球、曲棍球和足球,美国的棒球和橄榄球,加拿大的长曲棍球和冰球,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澳式足球———所有这些都在短时间内流行开来。不好意思,惠灵顿公爵从没说过滑铁卢战役的胜利要归功于伊顿公学运动场上的训练,但这是真的;尤其是在伊顿公学和拉格比公学这样的贵族学校,以及在牛津和剑桥,团体运动获得了体制的认可。早在1871年,英格兰队和苏格兰队就在爱丁堡的足球赛场上相遇了。

  顾拜旦男爵为英格兰对运动的投入而着迷,他本人是小个子,尽管总是穿着双排扣常礼服,却完全没有魅力和幽默感。相反,他最明显的特征是平顺的胡子,带着威严和矫情。那些亲眼见过他的人印象最深刻的则是他浓密眉毛下面的黑眼睛中如激光般射出来的锐利眼神。男爵生性执着,意志坚定,而且会充分展示自己的决心。当他同西奥多·罗斯福会面时,那位厉害的总统不得不表示,他终于碰到了一个不是“娘娘腔”的法国男人。

  奥林匹克历史学家理查德·D·曼德尔写道:顾拜旦男爵试图在他自己那个富有的资产阶级家族里寻找同盟者———“他们中大部分人是性格适意、心地善良的二等知识分子、学者和官僚。”但是,没几个人认同顾拜旦男爵的奥林匹克梦。有些人甚至干脆认为顾拜旦男爵是在发神经。尽管如此,男爵还是乐此不疲。如果生活在今天,他应该会是一名出色的说客。他一直致力于建立各种名称吓人的影子委员会,安排种种会议,或者是更高级的会晤———他称之为“代表大会”。显然,他总是带着一副刀叉出去旅行,在晚宴上他总是滔滔不绝,向他人布道。“对我来说,运动就是一种宗教,有教堂,有教义,有仪式。”他这样宣布。对奥林匹克主义的执着使他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家财散尽,妻子满是怨恨,不再爱他。1937年,他的心脏恰如其分葬在他深爱的奥林匹亚。

  但是此时,他还着迷于英格兰。他穿过英吉利海峡,来到了英国,鉴于他交游广阔,又很擅长“略提知名人物来提高自己身份”的手法,因此在社交方面无往而不利。更妙的是,他到拉格比进行了一次光荣的朝圣之旅,与虚拟的汤姆·布朗产生了某种现实的联系。这趟旅行让他对英格兰的运动竞赛模式更加倾心。讽刺的是,那实际上是某种波将金(Potem kin,意为“面子工程”)式的竞技,因为与孜孜不倦于单调操练的德国民众不同,在英格兰,只有上流阶层才有时间享受闲情和运动。毕竟,他们很难相信“下等人”能够以得体的运动员风貌在场上进行比赛。英国对于“业余运动员”的原始定义不仅是指他们不收任何报酬参与体育竞技活动,当时的含义更加广泛:业余运动家只能是那些不靠自己双手劳作挣钱吃饭的人。当英国派他们的年轻人参加布尔战争(英国人和布尔人之间为了争夺南非殖民地而展开的战争)时,才发现很多英国人体能很差。但是被理想迷惑的顾拜旦男爵完全忽视了这一现实。

  1890年,他来到了大温洛,与彭尼·布鲁克斯共进晚餐。人生第一次,顾拜旦男爵不必再苦口婆心地劝他人信仰奥林匹克精神;在这里,他完全是个垂耳聆训的新手。要知道,早在十年前,彭尼·布鲁克斯就首次提出建议,认为奥林匹克运动会不仅应该得到恢复,而且应该在雅典举行。这时男爵如果再开口,那无异于班门弄斧。当年迈的医生讲到体育文化的精神影响如何能够推进整个世界的发展时,在场的人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年轻的法国人捻着那古怪的胡须,喜气洋洋的样子。

  然后顾拜旦男爵赶紧去了奥林匹亚运动场,看到了奥运会的模样。是的,这里只是大温洛,英格兰中部一个小镇,所谓的奥运会选手大部分只是什罗普郡的普通小伙子,但是现在,它不再是一个梦想。他看到运动员们跑着,跳着,看到胜利者戴上了月桂花冠,看到了运动场上的兄弟情谊,一切就在眼前。

  1895年,顾拜旦男爵说服希腊人举行了第一届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可惜的是,在那前一年,彭尼·布鲁克斯去世了。运动会在雅典也很受欢迎,但在其他地方应者寥寥。尽管在英格兰转悠很久,做了许多努力,顾拜旦男爵还是没能打入牛津-剑桥的精英内部圈子,只有六名英国运动员列入了雅典奥运会的名单。而且,当在英国使馆工作的两名仆人报名参加自行车比赛时,英国社会对于这个大温洛运动会的复制版真的是嗤之以鼻。

  希腊人要求顾拜旦男爵把雅典设为奥运会永久举行之地,但是男爵正确地预见到,要想让奥运会在世界上立足,必须让它成为一个路演节目。但是天不从人愿,接下来的两届奥运会坎坷不断。首先,作为一位在本国并不受人推崇的先知,顾拜旦想让奥运会在巴黎举行,就要接受一个条件:奥运会只能是巴黎世界博览会的一部分。赛事非常分散,整整进行了五个月,勉强可以称为一场不连续的锦标赛,项目包括消防员喷火大赛、气球大赛和障碍游泳赛。

  然而,接下来在美国密苏里州圣路易举行的1904年奥运会更加滑稽。和上次一样,这届奥运会也被纳入一场世界狂欢节,是路易斯安那世界博览会的一部分。最后出现在赛场上的选手基本都是美国本土的运动员,比赛宣传亮点是泥浆摔跤和攀爬一根涂了油的柱子。

  连续三次打击让顾拜旦意识到,1908年之后奥运会可能难以为继,于是他再次回到故纸堆,钻研历史,把赌注押在了“永恒之城”罗马上。他庄严地解释道:“我渴望在罗马举行,只因为我希望奥运会在偏离到功利主义的美国之后实现回归,能够再一次披上以艺术和哲学织就的神圣之衣,这是我一直想赋予它的。”换言之,他要说的就是:救命啊。

  但是意大利人得知在密苏里发生的闹剧之后,不免临阵退缩。1906年,维苏威火山爆发,意大利人就以此为借口,要求免除举办第四届奥运会的重任。此时男爵手中只剩下一张牌可打了,上天怜悯,多年来亲近英国人的努力得到了回报。1906年11月19日,伦敦接受了这一挑战,决定主办第四届奥运会———比赛将在1908年7月开幕,只剩下19个月的筹备时间了。当时伦敦没有体育场馆,没有规划方案———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德斯博罗勋爵,无畏的威利·格伦菲尔,获得嘉德勋章的骑士,英国议会成员———他曾经爬过马特洪峰,游过尼亚加拉河,划船渡过英吉利海峡。现在他自愿接过了筹办一筹莫展的奥运会的活计。

  身高6英尺5英寸的德斯博罗勋爵在当时可谓巨人。如果说他本人不认识什么值得一提的名人,他的太太却认得。勋爵夫人艾蒂是伦敦社交界皇后,从诗人王尔德、威尔士王子到温斯顿·丘吉丘,都与她有往来。艾蒂的传记作者理查德·达文波特-海恩斯将她描述成一个风情万种却又故作正经的女人,特别是跟那些浮华的年轻男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是她的“装饰品”。

  1906年,当德斯博罗勋爵匆忙接过拯救奥运会的工作时,艾蒂的社交生涯正处于巅峰期,她那几个漂亮的孩子———朱利安、比利,以及女儿们———都是长着金色卷发的安琪儿,他们所在的伦敦则是世界上最大、最有影响力的城市。勋爵夫人有着足够时间举办欢乐的晚宴,与她的“装饰品”相聚,因为她的丈夫总是在别处忙碌。据说他曾经参加了115个委员会———同时。

  毫无疑问,德斯博罗勋爵选择到伦敦挽救奥运会,主要是因为所有人既喜欢他,又喜欢他为之奉献的事业。当时人们心目中的完美英国运动员不是那些全心全意致力于某种运动的人,而是如果你有机会赢,一定要显出赢得很轻松的感觉(绅士不会过度紧张,不会那么狼狈)。勋爵精于划船、游泳、剑术和网球,正是现代英国奥运会选手的样本。《帝国》杂志概括说,勋爵“个子高大,体形匀称,十分威严,但全无傲慢感或者架子感———正是这两点常让外国人对于英国人产生厌恶之情。”可以肯定的是,和顾拜旦男爵不同,勋爵是以其坚忍不拔的个性,而非迷人的魅力,让众人折服。

  德斯博罗勋爵不断赶工。他最大的成就是建造了奥运会体育馆。他一手一脚,从无到有,筹集了22万英镑,建成了有着68000个座位,可以进行田径、自行车、游泳、体操和其他比赛的场馆,耗时仅仅一年半。1908年7月13日,来自22个国家的2000多名运动员组成方队———每四人一行,眼视右方———从爱德华国王面前经过,对“世界上最伟大的君主”行旗礼,然后走进体育馆———当时被简单地称为“大体育馆”。其他一切都是前奏,直到现在,现代奥运会才真正开始。

  这届奥运会上首次使用了奖牌,所有比赛(除了马拉松)都使用米制,为所有参赛者制定了规则。甚至连第一届冬季奥运会都在那年的10月举行了。顾拜旦男爵很振奋,他引用一位美国教士的话,进行了激情演讲———“奥运会重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参与”———从此这句话被奉为奥运会精神。

  不过,这次奥运会还是碰到了一个麻烦:英国人强迫爱尔兰人参加英国队,美国有很多爱尔兰美国人,他们为故国的同胞抱不平。而一位名叫詹姆斯·沙利文的爱尔兰美国人让双方关系更加恶化,被罗斯福任命为奥运会特派员的沙利文深信全是英国人的裁判肯定会偏袒英国队。然后,在开幕式上,有人注意到,所有参赛国家的国旗中,有两面没有在大体育馆的上空飘扬———其中之一就是星条旗。

  沙利文可能真的是个怪人———四年后斯德哥尔摩奥运会举行前他再次出名,原因是禁止美国女运动员参加游泳或者跳水比赛,因为他觉得游泳衣太刺激了———每天他都会不怕麻烦地找出理由,对这件事或者那件事提出抗议,比如声称在拔河比赛中获得胜利的英国队穿了违规的鞋子。面对美国支持者的挑战,英国人也越来越生气,歇斯底里地把那些人的沙哑欢呼称为“野蛮人的喊叫”。

  各种冲突一直在持续,美国人总是会卷入其中。1908年的马拉松比赛肯定是奥林匹克编年史上最糟糕的决赛。在第一届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上,马拉松比赛赛程是24.85英里(因为在历史上,从马拉松小镇跑到雅典就是这么远),但在伦敦奥运会上,这个距离被拉长到26英里又385英尺,直到今天还是这样。这个奇怪的赛程的出现是因为比赛从温莎堡开始,这样亚历桑德拉王后的孙子就能享有最大优势。

  那是一个异常炎热的日子,但观众之多达到了人类比赛开始以来的最高水平。现在,来自意大利卡普里的糖果店员工、小个子多兰多·皮特里跑过来了。他第一个抵达大体育馆,大批观众正在那里等待。但是,就像《泰晤士报》所描述的:“一个疲惫不堪的人,头昏眼花,不辨方向,几乎没有了意识……他的头发因为灰尘变得花白,一头栽倒在跑道上。”皮特里不仅倒下了,而且后来两次跑错了方向,他之所以能够跑完那最后385码,是因为工作人员把他扶起来,拖到了终点。

  很自然地,经过复审之后,皮特里丧失了获奖资格。但是人们对于这位可怜小个子的同情有增无减,王后本人赠给他一尊特制的纪念杯。而且,后来那位自己冲到终点、按规则应获金牌的选手乃是一位爱尔兰裔美国人。他真是够大胆的。要知道,在这次奥运会上,英国人摘走了拳击、划船、帆船和网球比赛的所有金牌,还赢得了马球、水球、曲棍球和足球比赛,但是美国人在田径场上大放异彩,所以“野蛮的美国人”为本国运动员夺走那位勇敢的意大利人的金牌而得意,简直是太讨人嫌了。

  但是这场吵闹跟400米决赛完全不能相比,在这场比赛中,三名美国人对撼英国最厉害的选手、苏格兰陆军军官威德汉姆·哈尔斯威勒。一名美国选手J.C.卡朋特明显地用肘推了哈尔斯威勒一下,把他挤出了跑道边缘。因此英国裁判取消了卡朋特的参赛资格,要求比赛重新开始。

  在喧嚣任性的沙利文的带领下,美国人提出了抗议,然后命令另外两位美国选手不要参加复赛。哈尔斯威勒意兴阑珊,也不想跑了。但是英国方面命令他必须跑,作为一名好士兵,哈尔斯威勒照做了,赢得了奥运史上唯一只有一人参加的比赛。这件事让他深感苦涩,此后他只参加过一次比赛,而且是格拉斯哥的告别赛。

  尽管有着上述的种种不如意,德斯博罗勋爵负责的1908年奥运会还是完全复兴了顾拜旦的奥运会,为它塑造了健康、正常的形象。但是一场奥运会的成功对于惯于身兼多职的奥运迷来说并不足够,勋爵觉得必须发表一番演说:“伦敦奥运会上聚集了大约两千名年轻人……他们是世界上新一代人的代表,大多数国家的命运将交予他们手中……我们希望他们的相聚……此后能对世界和平产生有益的影响。”

  但是,众所周知,奥运圣火熄灭刚刚六年,世界就卷进了一场可怕的屠杀比赛。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不久,在新沙佩勒战役中,高地轻步兵团上尉哈尔斯威勒在日记中写到他手下的战士面对德国人,如何英勇地在阵地上推进了15码,这是以79条生命为代价的。三天后,上尉被一名狙击手击中,伤好后他回到了阵地上。这次同一位狙击手击中了他的头。上尉死了,年仅32岁。

  又过了两个月,德斯博罗勋爵的大儿子、诗人朱利安·格伦菲尔在法国叶普勒斯附近倒下,他和别的战友一起,被埋在法国布伦一个小山上。又过了几周,就在不远的地方,勋爵第二个儿子比利被机枪打成了筛子,其遗体甚至没有得到收殓。没人比德斯博罗勋爵更了解奥运会是多么转瞬即逝的东西,尽管他是让奥运会绵延下去的人。

  伦敦举办的第一次奥运会也给我们留下一个似是而非的传奇,直到一个世纪后的今天,美国人仍会骄傲地谈起这件事。

  据说,在开幕式上,美国代表团经过王室座席时,美国执旗手、铅球选手拉尔夫·罗斯为他的爱尔兰祖先抱不平,没有像其他国家的旗手那样,对着爱德华国王行点旗礼。后来,罗斯一名队友马丁·谢里丹冷笑说:“这面旗帜不会对任何俗世的国王行礼。”从那以后,在所有的奥运会上,当其他国家经过官方座席忠实地斜放国旗行礼时,美国旗却始终高高飘扬。

  就像乔治·华盛顿砍樱桃树一样,这是一个家喻户晓的美国故事。但是,在1999年发表于《奥运史杂志》上的一份研究报告中,比尔·马伦和伊安·布查南对这个传奇爱国故事的大部分情节提出了怀疑。不错,在那届奥运会上,拉尔夫·罗斯是旗手,按照惯例,当时有两个场合旗手应该执旗行礼,但罗斯只行了一次礼。被问及此事时,罗斯否认有人建议他少行一次礼来表达政治观点。目前所知的情况就是,罗斯可能就是忘了再行一次礼而已。马丁·谢里丹那句有名的强硬评论———即星条旗不会向任何“世俗君主”行礼———直到事发50多年后才在印刷物上出现,那时谢里丹已经去世很久,无可对证了。

  而且,即时在当时,这件事连茶杯里的风波都算不上。马伦和布查南在英国报纸上没有查到任何认为罗斯的行为是对故意侮辱英国的描述,《纽约先驱报》甚至写道,英国民众对于美国代表队的欢呼“特别热烈”。罗斯的行为也没有形成先例。在之后举行的奥运会上,各国国旗有时是不用特意垂低的———事实上在1936年希特勒办的那届奥运会之前,大部分国家都不这样做———但有时候出于礼貌会行礼。另外,有些时候,别的国家也会选择不行礼。

  1942年,在有人提出了在奥运会上是否要行点旗礼的议案后,美国国会通过一条法律,宣布“国旗不应向任何人或者事物低头”。这听上去有点小题大做,但当时世界正处于二战之中。有意思的是,马伦和布查南说,美国最后一位行点旗礼的运动员是两度获得滑雪金牌的比利·费斯科,1932年冬季奥运会在纽约的普莱西德湖运动场召开,经过州长座席前时,他行了点旗礼。

  费斯科比美国史上任何奥运选手都更加认同英格兰。他在布鲁克林出生,但祖先是来自萨克福的英国人。1928年,年仅16岁的费斯科在圣莫里兹获得第一枚金牌,然后被剑桥录取,攻读经济学和历史,后来回到美国,在1932年的奥运会上再次夺金,在那届奥运会上他也骄傲地对着富兰克林·德兰诺·罗斯福(美国第32任总统)行了点旗礼。

  但是,比利·费科斯还会再次回到英国。

  虽然奥林匹克运动一直自认为可以拯救世界和平,发扬善意,但它也勉强承认,即使是在奥运会上,不怀好意的坏蛋仍然存在。只要你支持奥运会,其他的都不重要。当日本政府不太情愿地放弃了1940年奥运会的主办权———因为它正忙着在中国杀人放火———国际奥委会只是简单地决定冬奥会回到德国举行,因为1936年的柏林奥运会办得十分堂皇。这个决定是在1939年6月作出的,仅仅三个月后,纳粹便入侵了波兰。

  即使德国恶意昭彰,国际奥委会仍然拥抱纳粹和法西斯成员。“这些都是老朋友,”当时的奥委会主席、瑞典人西格弗里德·埃德斯特隆后来说。在连续两届奥运会成为空白之后,表演必须继续,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于是伦敦再次成为理想的象征性选择。那是1946年9月,奥委会仓促地做出了这个决定———跟上次一样,东道主只有一年半准备时间。不是每个英国人都对这件事感兴趣。“人们在为安然度过严冬而挣扎,如果他们认为耗巨资花一年功夫准备接待一大堆外国运动员太贵了,应该是可以被原谅的。”《伦敦晚报》的评论这样写道。

  1946年的伦敦是和平的,但经济情况仅比战时好一点点。更不要提被轰炸过的它大部分还躺在废墟中。市民每天只能分配到2600卡路里的食物,所有食物都是定量配给的。事实上,直到奥运会开幕前几天,面包配给才告结束。第一位在四分钟内跑完一英里的选手罗杰·巴尼斯特告诉我,他不是对鲍勃·马斯亚斯不敬———这位17岁的美国人在伦敦奥运会上获得了十项全能冠军———但当时的英国运动员没人可能享受到足够的营养,能像马斯亚斯那样在如此年轻的时候获得这样的成绩。

  那么奥运村呢?外国运动员被安排到兵营或大学宿舍里居住,英国运动员住在自己家,或者到朋友家借宿。女选手被迫自己做服装,男选手比较幸运,领到两条三角裤(“以便运动”)———这在1930年代是奢侈品。这届运动会号称节俭运动会,它的确做到了。在开幕式上,一个人数众多的合唱团唱着英国作家吉卜林关于和平和爱的诗歌,当然还不能免俗地放了鸽子。英国人很骄傲,但这不是展示骄傲的时候。

  幸运的国家自己带来了食品。比如美国队,每48小时就空运过来一批面粉,他们还用船运来5000块上等牛排、15000根巧克力条和其他伦敦人难得一见、更难有机会消费的奢侈食物。他们承诺把剩下的东西都捐给医院。

  欧洲其他国家当然比英国好不了多少。特别是希腊,正处于内战之中———战争才不会因为奥运会而停止。马歇尔计划刚刚于四月份启动,苏联正在封锁柏林。毫不意外,在奥运会唯一取得较好成绩的欧洲国家是瑞典,它在战争中舒服地保持中立。当然,营养充足的美国人在奖牌数上占绝对优势。

  但是,就像1908年伦敦曾经拯救了现代奥运会一样,它举办1948年这次奥运会上是为了自我拯救。首先,乔治国王想办。他没想过当国王,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爱德华八世把他推上了王位;当了国王之后,除了战争和领土的丧失,他别无所得。至少他还能办一场奥运会。此外,还有一个好处,一直为口吃所苦的他只需要在公众面前说这句话:“我宣布伦敦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

  场地方面,至少温布利体育馆完整无缺。和被炸得体无完肤的温布尔登体育场不同,这个宏伟的老体育场从来没有被炮击过。三大商业赞助商自愿为政府出资。只是一开始似乎没人关心奥运会,政府没钱装饰市容,门票销售情况不佳,报纸的体育版继续关注着赛马和赛狗。外国人对此很惊讶,《纽约时报》写道:“英国公众对于奥运会的兴趣很淡薄,这是因为典型的英国人对于事先张扬及美国式大肆宣传的厌恶。”

  但是不久后,事情突然柳暗花明:随着热浪席卷城市,伦敦活了过来。开幕那天气温高达华氏90度,但有8.3万名观众挤进了温布利体育场,奥委会成员穿着礼服和大礼帽迎接国王,国王本人则穿着华丽的皇家海军制服,伊丽莎白王后和他一起坐在王室座席里。怀孕五个月的伊丽莎白公主选择远离热浪,玛格丽特公主代她出席。

  几乎每一天,哪怕大雨如注时,体育场也是满满的。纳粹德国1936年创下的观众出席纪录被打破了。尽管吉卜林宣扬和平与爱,矛盾和争吵再次大量出现。那年11月,伊丽莎白公主给国王生了个外孙,给英国生了个继承人。

  今年夏天,奥运会的比赛将在7月8日开始———当然,我们说的是大温洛奥运会。人们不能因为有一场更大型的奥运会在同一个月晚些时候召开,就取消或者忘记这个更古老的奥运会。此外,温洛也会成为伦敦奥运会的一部分,因为伦敦奥运会的吉祥物之一名字就叫温洛。这是个吓人的仅有一只眼睛的怪物,但筹办者能想到温洛,就很有意义了。彭尼·布鲁克斯倘若泉下有知,肯定非常欣慰。

  当地时间7月27日,当大批奥运会运动员入场,走过伊丽莎白女王座席前时,温洛会在场上又蹦又跳。这些国家有一些———如果不是全部———会向女王行点旗礼,就像1948年向她的父亲、1908年向她的曾祖父、比利·费斯科1932年向罗斯福行点旗礼一样。

  毕业于剑桥的费斯科1938年回到了伦敦,成为一名银行家。他在西苏塞克斯迎娶了罗丝·本格汉姆,前沃维克女伯爵。第二年,英国参战时,费斯科假扮成一名加拿大人,成为首位参加英国皇家空军的美国人。他被派往坦格迈格基地,离他举行婚礼的地方不远。他服役的部队是第601空军中队,一些资深飞行员最初对这个“没经过考验的美国冒险家”深感怀疑。但身为运动员的费斯科学东西很快,囊括所有满分,后来负责驾驶单引擎的“飓风”战斗机,它时速最高达到335英里。他的上司阿奇博尔德·霍普上校开始相信“毫无疑问,比利·费斯科是我见过的最棒的飞行员。”

  1940年的夏天也许是第12届奥运会的高潮,但也是大不列颠战役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1940年8月16日下午,费斯科所在的中队奉命出去巡逻。他驾驶着“飓风”P3358升上天空。此时一队德国斯图卡轰炸机正沿着普茨茅斯沿海一带执行任务,601中队与他们遭遇,混战中击落了8架斯图卡。

  然而,一名德国炮手击中了费斯科的油箱。尽管手部和踝部被严重灼伤,费斯科还是驾驶着P3358回到了基地,飞机在灌木篱墙上滑行,在刚刚被炸出的弹坑之间实现了机腹降落。在“飓风”爆炸前几秒,战友把他从火焰中拖了出来。但是两天后他还是去世了。在他的葬礼上,皇家空军乐队演奏着乐曲。与众不同的是,他的棺木上同时覆盖着英国和美国国旗。就这样,比利·费斯科成为第一位加入英国皇家空军的美国人,也成为第一位为英国皇家空军服役时阵亡的美国人。第二年的7月4日,温斯顿·丘吉丘在圣保罗教堂立了一块纪念碑,对他表示怀念。

  如果在7月27日这天,美国旗手经过英国王室座席时,能以点旗礼方式向比利·费斯科致敬,那再好不过,他是一位把英国和美国连接起来的奥运会选手。虽然法律规定美国国旗不能向“任何人或者事物”行礼,但它没有说你不能向一段记忆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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